你出再高的价格,国家都会说便宜
人物周刊:这么多年来,联想一直立足于一个没有任何垄断的行业,一个完全竞争的行业,这种竞争不仅仅出现在国内,而且遍布全球,但直到今天,联想依然不是一个产权清晰的企业,而是一个股份制企业,国有股占到大头,这在制度上无疑会影响到其创始团队的工作积极性。作为当事人,您怎么理解这一现状?面对这一现状,有没有可以解决的路径?
柳传志:在中国,这些都得从历史的角度去看。企业创办之时,如果国家投资20万,那么这个企业就会成为一个百分百的国企,而如果这个国企本身恰恰又属于国家资源,国家进行了大幅度资金投入,那么,这个企业的管理层、企业的技术人员想要实现个人持股无疑是非常困难的。
在联想的整个发展过程中,科学院只在创办之初投入了20万,之后再也没有追加过投资,但企业的发展不可能仅仅需要20万,缺口部分就得自己想办法,包括贷款。那时的贷款完全是信誉贷款。其中也有很多偶然机会,我们向银行展现了自己的信誉,有鉴于此,银行给我们的贷款数额越来越大。另外,我们也完全自负盈亏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国家以股份的形式奖励这一批历经千辛万苦的员工也是应该的。
到了1993年1994年,国家的相关政策进一步放宽,联想也越做越好,但这个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挫折。那个时候,开始思考所有权的问题,觉得这确实有些不合理,责任与压力都由经营者承担,利润则全部上交国家。因此,我们找了科学院的周院长,周院长是个非常开明的领导人,对此表示理解。他说,“我们坚决支持员工持股的做法,也希望员工能拥有股份,但科学院只是股东,不能对此作出决定,这个决定权在国有资产管理局手中,因此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,就是奖励你们35%的利润,即每年利润的35%归联想的员工。”对于这个建议,我表示赞同。而这一35%的利润分红也持续了8年。
到了2001年,国家进一步明确同意我们进行股份制改造,由财政部决定,将联想的净资产按1997年时的净资产做了个评估,其中的35%打折后,卖给员工,我们也就买了下来。这样我们就拥有了联想35%的股份。
这35%股份的分配对象包括我和所有的创业元老,共10个人左右,我们将这35%股份中的35%,也就是占整个股份的10%左右,分成15份,我得3份,其他的人有的得1份,有的得1份半,有的则是半份;35%中的20%,也就是整个股份的6%、7%,分给了公司的所有员工,每个人所得股份的多少则按他们的工龄和贡献、担任职务、所受奖励打分而定;另外的45%则留着分给后来的人。如此的话,我们所占股份的比例就大大减少,但毕竟我们已经拥有股权。
股权的有与没有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为什么?经过股份的分配,年轻同事可以进入管理层,老同志也因此可以退居二线,公司也越做越好,创业元老中拥有1份、1份半股份的,一年就可以分到100万或200万利润。这样,大家才觉得没白干,这么多年的辛苦,终于有了一个盼头。退休的200多人中,最低的也拿到七八万的年利润分红,高的则能拿到二三十万。这些年联想越办越好,按年分红,按年上缴利润。如果不这样,你就难免屁股决定脑袋,在扩大了营业范围的同时加大费用,谁也分享不到公司发展带来的好处。而实施员工持股后,不仅员工能分得公司利润的一杯羹,而且国家也能从中获益,这实际上是非常好的双赢,甚至是多赢。
为什么其他的公司很难仿效这一做法呢?原因是谁也没有办法积攒起公司8年的所得利润,而我也是歪打正着,提前有所考虑。但在当时,国家无法想明白这件事,从我的角度来说,35%的奖励是理所应当,但在国家看来,奖励就等同于国有资产的流失,它并未弄懂怎样才更好。联想的发展凭借的是人的智慧,而不是政府最初所投入的20万,并且联想身处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,它不是石油,也不是铁路,不受国家的垄断。
人物周刊:但如果从市场的角度看,联想的私有化应该向前更进一步,而不是停留于眼前,但为什么没有呢?
柳传志:这件事比较敏感,整体上科学院特别开明,他们的目的是让科学院的所有股权减低,然后引进新的股东,让科学院进行所谓的社会化。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科学院着重在科学研究,而并不善于企业管理,因此它希望引入更多的股东,以股东代表的多元化来改进企业的管理体制,但其中它并没有提到MBO的问题。
人物周刊:通过并购的方式实现国有股的稀释也是一个很好的路子,这样再介入,它就不再是一个国有企业。
柳传志:是的,但现在同国家谈起这件事,总是会谈及国有资产流失。为什么?其实道理很简单,你出再高的价格,国家都会说便宜,因为企业到你手里之后,肯定会办得更好,那样出售价格就显得更便宜了,所有的事国家都这么看。从发展的角度来看,它会觉得价格太便宜,国有企业被贱卖,国有资产严重流失。
现在,我们也进行投资,凡是我们投入了资金的国有企业都做得特别好,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,就是实行员工持股。我们投资国有企业,实现控股后,企业就属于我们了,然后我们再将之卖给员工,愿意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,爱便宜卖就便宜卖,爱按原价卖就按原价卖,这与国有资产无关,也就更谈不上国有资产的流失。如此一来,管理层就拥有了公司股份,也就会更加积极地去为公司创造利润,但是要想让国家直接卖东西给员工,那就非常困难,一旦实施就会与国有资产流失挂钩。
做事还得很小心,说话得注意
人物周刊:根据您这么多年的经历,中国抵制国有企业的股权化或者私人资本化的主要阻力是什么?
柳传志:这个话题也比较敏感,在这里我仅谈谈我个人的看法。我觉得这里面有多重因素,最基本的因素还是与国有体制有关。
人物周刊:还是个国有资产的问题。
柳传志:今天的企业家必须头脑清醒,由于企业家发展之后,贫富差距紧随而至,企业家与老百姓和政府的想法就不一样了。周其仁曾经举了一个例子,如果对“将中国的高尔夫球场改成廉租房”的提议投票表决,相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会投赞同票。这话说得很透彻,但是就这样没收高尔夫球场又非常没有道理。
两极分化出现之后,老百姓对贫富之间的差距非常敏感,至于国有企业是怎样阻碍生产力的发展,他们不明白,也感觉不到。那什么情况可以改变这种方式呢?我觉得真正能改变这种方式的是对老百姓进行补贴。国家税收升高以后,将企业所上交的钱直接贴补给老百姓,这样一来,老百姓就能立刻感觉到,因为企业家所交税与他们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。
人物周刊:但事实上,这种方式被证明是失败的。这种方式也就是凯恩斯的模式,政府驱动型,政府管理所有的一切,法国、美国都曾试验过,但都以失败告终。
柳传志:当然,按照今天的这种做法,增加1万亿的税,除去其他各项开支,最终到达老百姓的钱则少之又少,因此老百姓不可能感觉到受惠,他们只看到企业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人物周刊:这种受惠是单向的。
柳传志:在这种条件下,确实存在一种民粹主义的观点,如果这种观点过于强烈,它就会严重影响社会、经济各方面的发展。
人物周刊:如果没有市场主体,这必将影响整个市场的发展,那么企业也会跟着遭殃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
柳传志:对此,企业也得特别小心,总是顺应这种潮流,企业的发展也受到阻碍。
人物周刊:我们注意到张维迎教授每次都说要警惕反市场化的思潮,这应该就是在说,在我们的体制内,其实是一直存在着某种反市场化的暗流的。
柳传志:处理这种事还得有艺术性,如果毫不掩饰他的直接言说,别人听不懂,不能理解你的意思,所以做事还得很小心,说话得注意。
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,相信我早就完蛋了
人物周刊:企
[ 关键词:
柳传志 联想 原文/来源链接 ]